當大腦在夜間「喘不過氣」——睡眠呼吸中止與阿茲海默症之間的隱形連結

你的大腦，每晚都在進行一場關鍵的「大掃除」

想像你的大腦是一座繁忙的城市。白天，大腦為了應付各種外界的刺激，腦神經元不停運作，累積了大量的「代謝產物」。而到了夜晚的深層睡眠，就像城市的深夜清潔隊開始上工，負責調節並清除與神經退化病理相關的蛋白質標記——特別是與阿茲海默症風險相關的 β-類澱粉蛋白（Aβ42）和 Tau 蛋白。

但如果這支清潔隊每隔幾分鐘就被迫停工呢？

這正是「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（OSA）」患者每夜可能面臨的困境之一。

研究怎麼做的？

台北醫學大學雙和醫院睡眠中心的研究團隊，針對 36 位疑似 OSA 的受試者進行了一項精密的前導研究，並將成果發表於國際期刊《Frontiers in Neurology》。

研究分兩階段進行：

第一階段：睡眠實驗室的完整監測 受試者在睡眠中心接受整夜的多項睡眠生理檢查（PSG），記錄腦波、呼吸氣流、血氧濃度、以及每一次的「微覺醒」事件。

第二階段：血液中的失智風險標記 隔日清晨固定時間抽血，運用超敏感的免疫磁減量技術（IMR），檢測血漿中的 Aβ42 與 T-Tau 蛋白濃度。這兩種蛋白的乘積（Aβ42 × T-Tau）是目前研究中常用來評估阿茲海默症相關風險狀態的生物標記。

研究團隊依據先前文獻提出的研究用風險分界值（382.68 pg²/mL²）將受試者分為「低風險組」與「高風險組」各 18 人，再比較兩組的睡眠參數差異。

三大發現：睡眠障礙如何威脅大腦健康

發現一：呼吸中斷越頻繁，失智風險越高

高風險組的「呼吸中止低通氣指數」（AHI）平均為每小時 52.6 次，顯著高於低風險組的 28.6 次。這意味著高風險組患者平均每分鐘接近一次呼吸事件。

統計分析顯示：AHI 每增加 1 次/小時，被歸類為較高阿茲海默症風險指標組的機率上升約 13%（校正年齡、性別、BMI 後）。

發現二：間歇性缺氧——大腦的「慢性窒息」

當呼吸道阻塞，血氧濃度隨之下降；待呼吸恢復，血氧又急遽回升。這種「氧氣雲霄飛車」所造成的氧化壓力，被認為是促成神經細胞損傷的重要因素之一。

高風險組的「血氧下降指數」（ODI-3%，指每小時血氧下降 3% 以上的次數）顯著較高，最低血氧值也更低。每增加一次血氧下降事件，被歸類為較高阿茲海默症風險指標組的機率亦顯著上升。

發現三：呼吸相關覺醒——打斷大腦的「排毒時間」

這是本研究最重要的發現之一。

當血氧下降或二氧化碳上升，大腦會啟動「緊急喚醒機制」，讓你從深層睡眠中短暫甦醒以恢復呼吸。這種「呼吸相關覺醒指數」（R-ArI）在高風險組平均為每小時 20.9 次，是低風險組（8.9 次）的 2.4 倍。

更關鍵的是，發生在非快速動眼期（NREM）睡眠的覺醒影響尤為顯著。NREM 睡眠，特別是其中的慢波睡眠，正是大腦「類淋巴系統」清除有毒蛋白質的黃金時段。頻繁的覺醒就像不斷打斷正在工作的清潔隊，使 Aβ 蛋白與 Tau 蛋白的清除效率可能降低。

科學機轉：為什麼睡眠呼吸中止會增加失智風險？

研究團隊整合本研究結果與既有文獻，推測可能涉及以下病理機制：

1. 缺氧誘發的連鎖反應 先前研究指出，間歇性缺氧會產生大量活性氧自由基，引發氧化壓力與神經發炎，加速 Tau 蛋白過度磷酸化，並損害血腦屏障功能。

2. 睡眠碎片化干擾清除機制 大腦的「類淋巴系統」主要在深層睡眠時運作，將與神經退化相關的代謝產物從中樞神經系統排出。反覆的覺醒打斷這個過程，導致有毒蛋白質堆積。

3. 覺醒本身可能直接影響蛋白代謝 動物實驗已證實，人為誘發的睡眠覺醒會增加小鼠腦間質液中的 Aβ 與 Tau 蛋白濃度，並降低其清除效率。

給你的行動建議

這項研究傳遞了一個重要提醒：部分族群同時可能潛藏「阿茲海默症（失智症）風險」與「睡眠呼吸中止」的關聯性，值得及早評估與追蹤。

如果出現下列四種情形之一，可能屬於較高風險族群，建議諮詢心臟科、神經科或睡眠專科醫師：

1. 夜間呼吸異常明顯：長期大聲打呼、睡眠中出現呼吸暫停，或由枕邊人觀察到呼吸忽快忽慢、時有時無。

2. 白天認知與精神狀態下降：即使睡眠時間充足，仍感到異常疲倦、精神不濟，或出現記憶力、專注力逐漸變差的情形。

3. 合併心臟或代謝相關疾病：如高血壓、心臟衰竭、心肌病變、肥胖或糖尿病，同時伴隨長期睡眠品質不佳。

4. 睡眠問題已影響健康或生活功能：因睡不好反覆就醫、慢性病控制不穩，或希望能更早掌握夜間呼吸與睡眠變化，以降低長期神經退化與心血管風險。

結語：從實驗室到病床邊，一場關於睡眠與大腦的雙向對話

這項研究提醒我們一個重要的臨床觀念：睡眠與大腦健康之間，存在長期且相互影響的關係。

因此，睡眠問題不只是「睡不好」，也可能是神經健康的早期提醒。睡眠呼吸中止是一個有機會被及早發現與介入的環節，透過關注夜間呼吸與睡眠狀態，我們就能為大腦爭取更多修復與保護的時間。

從多留意夜裡的呼吸開始，就是在為大腦健康多添一分守護。

💤 好眠小百科：文中專有名詞一次看懂

呼吸中止低通氣指數（AHI）指每小時發生的呼吸中止與低通氣次數，是判定睡眠呼吸中止症嚴重度的核心指標。數值越高，代表呼吸受影響越頻繁。

血氧下降指數（ODI-3%）指每小時血氧濃度下降超過 3% 的次數，用來反映夜間缺氧的頻率與嚴重程度。

呼吸相關覺醒指數（R-ArI）指因呼吸事件而引發的大腦短暫覺醒次數。即使沒有完全醒來，也會破壞睡眠連續性與修復功能。

免疫磁減量技術（IMR, Immunomagnetic Reduction）一種高靈敏度的血液檢測方法，可量測極低濃度的蛋白質，常用於研究阿茲海默症相關生物標記。

參考文獻：Tsai CY, Wu SM, Kuan YC, et al. Associations between risk of Alzheimer's disease and obstructive sleep apnea, intermittent hypoxia, and arousal responses: A pilot study. Frontiers in Neurology. 2022;13:1038735. doi: 10.3389/fneur.2022.103873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