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睡眠障礙遇上方向盤——從計程車司機研究看睡眠呼吸中止與行車安全的關聯

那些發生在清晨的風險，往往不是意外

每天清晨，城市慢慢甦醒，街道上的車流一點一滴變得密集。對多數人來說，這只是一天的開始；但對許多計程車司機而言，這早已是工作進行中的一段時光。

在方向盤後，他們必須長時間維持專注，隨時應付變化快速的交通狀況。然而，真正影響駕駛表現的，往往不只是路況或技術，而是前一晚「睡得怎麼樣」。當睡眠品質不佳，特別是存在睡眠呼吸障礙時，警覺性與判斷力可能在不自覺中受到影響。

睡眠不好，為什麼會影響開車？

道路安全研究中，常提到一個概念──異常駕駛行為（Aberrant Driving Behaviors, ADBs），例如急煞、急加速、頻繁變換車道。這些行為不一定源自違規或冒險，有時只是反應變慢、判斷不夠精準的結果。

計程車司機因為長時間、高密度地在都市環境中駕駛，被視為這類風險行為的高風險族群。但過去的研究，多半只看到「開車時發生了什麼」，較少回頭問一句：前一晚的睡眠，扮演了什麼角色？

從睡眠到方向盤：一項貼近真實生活的研究

由臺北醫學大學與英國帝國理工學院研究團隊合作的一項前導研究，嘗試補上這個缺口。研究收案 31 位城市計程車司機，連續四天四夜，同步記錄他們的夜間睡眠與隔日實際駕駛行為。

這是一項探索性研究，目的不在於預測某一位司機是否會出事故，而是想回答一個更基本的問題：睡眠障礙的生理訊號，是否和隔天的駕駛風險表現有關？

一晚睡得好不好，研究怎麼看？

在研究中，每位司機都接受了醫院的多導睡眠圖檢查（PSG），用來確認是否有阻塞型睡眠呼吸中止症（OSA），以及其嚴重程度。

同時，研究團隊也在居家環境中，透過穿戴式裝置，連續四晚記錄睡眠相關的生理訊號。其中有兩個指標特別重要。

第一個是心率週期性變異指數（CVHRI）。當一個人在睡眠中反覆出現呼吸暫停，心跳會隨著「憋氣—恢復呼吸」而忽快忽慢，就像被反覆拉扯的橡皮筋。CVHRI 正是在量化這種不穩定的心跳節奏。

第二個是胸壁呼吸努力指數（CEI）。可以把它想像成用吸管喝飲料：如果吸管被壓扁，喝起來就得更用力。當上呼吸道阻塞時，胸廓必須付出更多力氣來吸氣，CEI 便會上升。

開車時的「小動作」，其實都有被記錄

在白天駕駛的部分，研究並沒有安排模擬測試，而是直接使用導航系統，記錄司機在真實工作情境中的駕駛行為。

系統會自動標記急煞車、急加速、急轉彎等事件，並計算每公里行駛距離中，這些異常行為出現的頻率。換句話說，研究觀察的是司機「平常怎麼開車」，而不是實驗室裡的表現。

研究發現一：睡眠呼吸中止越嚴重，駕駛風險行為越多

結果顯示，患有重度睡眠呼吸中止症的司機，其每公里出現異常駕駛行為的頻率，明顯高於沒有重度 OSA 的司機。

如果用生活化的比喻來說，這就像手機前一晚反覆當機、重開，隔天再拿來導航或通話，反應自然不會那麼順。睡眠被反覆打斷的大腦，在白天處理資訊與做出反應時，也更容易出現不穩定。

研究發現二：居家睡眠指標，也看得出隔天的趨勢

更進一步的分析發現，即使只是透過居家穿戴式裝置量測的睡眠生理指標，也能看出與隔日駕駛行為之間的關聯。

當 CVHRI 或 CEI 數值越高，隔天每公里出現異常駕駛行為的機率也隨之上升。即使在統計上調整了年齡、體重指數與駕駛經驗後，這樣的趨勢仍然存在。

需要特別強調的是，這些結果談的是整體族群的風險趨勢，而不是用來判斷某一位司機今天一定會不會出事。

從研究結果，看見睡眠健康的公共意義

傳統上，睡眠呼吸中止症的診斷仰賴醫院的睡眠檢查，成本高、資源有限，也不容易反覆追蹤。這項研究顯示，居家穿戴式裝置雖然不能取代正式診斷，但在族群層級上，具有作為風險篩檢與長期追蹤輔助工具的潛力。

對於長時間駕駛的職業族群而言，睡眠健康不只是個人感受問題，也可能與道路安全息息相關。

給職業駕駛與管理單位的幾個提醒

從研究結果與既有文獻來看，有幾個方向值得思考：

• 將睡眠呼吸中止症納入職業駕駛人的定期健康檢查

• 評估導入簡便的居家睡眠監測，作為長期健康管理工具

• 加強對睡眠障礙的衛教，提升早期辨識與治療意願

• 在可行範圍內，依據健康狀況調整排班與工時

研究限制與未來方向

這是一項前導研究，樣本數不大，追蹤時間也僅有四天，尚不足以反映長期變化。此外，研究未納入白天主觀嗜睡或即時疲勞感受，未來可整合更多層面的評估。

後續研究也可進一步探討：當睡眠呼吸中止症接受治療後，這些駕駛風險行為是否能隨之改善。

結語：守護道路安全，也要顧好睡眠

我們往往將道路安全歸因於法規、車況或駕駛技術，卻容易忽略一件每天都在發生的事──睡眠。

這項研究提醒我們，當夜晚的睡眠被照顧好，白天的專注與反應，才有穩定的基礎。對職業駕駛而言，重視睡眠健康，不只是為了自己，也是為了每一位乘客與用路人的安全。

參考文獻

Wang P, Chen Z, Liu WT, Majumdar A, Tsai CY. Association between the risk of aberrant driving behavior and sleep disorder indices: A pilot study involving urban taxi drivers. Journal of Transport & Health. 2024;39:101889.